88.3高地阻击战

      刘水清

 

    1951年2月,赴朝作战的第四次战役开始后,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用运动防御作战的方式,经汉江南岸50昼夜的顽强阻敌后,全部撤到汉江以北,为顺利地进行第五次战役争取时间。

    2月12日,我奉命调442团1营1连任连长。全军撤到江北后,我团防区在汉城东郊的纛岛、土坪里、土幕里之间约16平方公里的地域内,距汉城约10公里,除一营(欠一连)为预备队,隐蔽在团指挥所后的峨嵯峰外,其余部队均沿江一字排开,向南防御。

 
 

    在我团防御区正面,隔江紧靠南岸有一座海拔88.3米的高地,它雄距江南,俯瞰江北平原,象一颗钉子钉在敌我阵前,其地幅虽不十分大,但对敌我双方都有着不可低估的作战价值,此高地如落敌手,江北我军防御将完全处敌视野之中,我军将受到敌各种火器的直接威胁。我将要到任的一连,就坚守在这个三面临敌,背后是江的高地上。

    赶到营部报时天已很晚,营长李永福、教导员刘进昌和我谈完话,天已黎明,由于刚到一营,情况不熟,过江后即孤军作战,为避免被动,营长让我先熟悉战场情况,晚上过江。

     

刘水清手绘88.3高地阻击战及夜二圣山战斗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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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后,我披好伪装来到山顶观察所,居高临下观察整个战场的情况。

    汉江宛如一条白练,自西向东迂回曲折经汉城流向黄海。此时江面冰封,江岸雪裹,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江、哪是岸。大地上,除偶尔掠过几架美F-86战斗机的影子外,没有一丝人踪畜影,也听不到一声鸡鸣狗吠,使人充分体会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境。

    在观察所里,我清楚地看到了汉江南岸一连所坚守的88.3高地,它与土坪里隔江相对,紧靠汉江,主峰光秃秃的没有树木,向南有一些起伏的缓坡地延绵不断的伸向汉城大公路,向西边又是一片起伏地,过了这片起伏地,再向西就是一片开阔的水网稻田。营部观察员告诉我88.3主峰以西小高地,是一连一、二排的阵地,主峰由三排和连部防守。正说着,四架美军F-84式战斗轰炸机飞到了88.3高地上空,开始对88.3高地进行猛烈的轰炸和扫射,炸弹落处声震天地,火光迸裂;机枪扫到之处,弹着点密集的像扫帚一样,卷起一条条浓密的烟尘虽隔江远望亦清晰可见。敌机连续施虐约半个小时刚飞走,敌炮又开始疯狂施威,敌人先向一、二排阵地集中射击,随后又将炮火移向主峰。随后,就见敌约一个连的步兵跟随在三、四辆坦克后向一排阵地发起进攻,一排阵地上烟尘滚滚,炮声隆隆,各种大小口径的机枪响声不绝。突然,在观察所后面的山沟里,响起迫击炮炮弹出膛的声音,观察员告诉我这是师120化学迫击炮在支援88.3高地的战斗。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弹着点,迫击炮射程只能支援88.3以北的战斗区域(即靠汉江一侧),却不能支援88.3高地以南地区。我心里就在盘算着,到一连后,应加强一排与主峰之间南向的防守,主峰和二排阵地因靠江边,江北我军迫击炮和沿岸防御的步兵各种火器可以支援。敌人向我阵地攻击了几个小时,一次次的进攻都被一排打退,敌见久攻不克,最后敌人拖着伤亡人员暂时撤了下去。从敌使用兵力、火力到作战的时间,这很有可能是敌试探性进攻,更大的战斗可能马上就要开始。我也就此下山,回到营部。

    白天的激战,一连伤亡10多人,营里及时从各连抽出十多名老战士,团里又从工兵排调来一些帮助一连构筑工事的工兵,天黑后随我一同过江来到一连。刚到一连,我就见到了已提升为一营副营长的原一连连长李仲文和指导员陈文伦,简单听取了情况后,李仲文同志带我到各排去看备战情况。二排阵北起汉江边,南接一排突出部,白天的战斗,数他们排挨炮最多,排长李谓和战士们正在紧张地挖散兵抗,由于二排阵地属砂石岩,天寒地冻,土质坚硬,构筑了三天也只能挖一些跪射散兵坑,阵地上没有树木,目标暴露,所以伤亡也是他们排最多。就是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二排打出了个“刘星海英雄机枪班”,班长刘星海抱一挺轻机枪坚守阵地,他的机枪不停地响着,扑上来的敌人被弹雨压得抬不起头,为了尽快把刘星海打掉,敌人的坦克炮向他猛烈地射击,山石被炮弹打裂垮下来,刘星海见状,便把机枪收回,用大衣护住,待敌炮击稍息之时,他一抖压在身上的碎土和弹片,继续向敌人射击,始终没让敌人前进一步。仲文同志给我介绍他的战斗事迹时,这位膀大腰圆的云南老战士却只憨厚地露出一丝农民式的微笑。团里来的工兵,大都配属在二排,帮助构筑立射散兵坑。一排阵地土质比二排好,不少人已构筑好立射散兵坑,一排阵地位于二排阵地南端的一个突出部,是整个88.3最突前的阵地,二排阵地的整个正面在一排侧射火力的控制之下,一排阵地右翼,二排火力亦可封锁。因一排阵地突前,关系着二排阵地和整个88.3高地的安危,我和仲文同志商量待看完阵地后,副连长杨宽和我就留在一排。

    88.3高地的主峰虽不高,却可将汉江北岸一览无余,仲文同志指着一、二排阵地前约一千多公尺处的一个大烟筒对我说,过江的时候,团里告诉他们88.3高地的南边有一五0师一个营,西边有一四九师一个营,过江后,一连立即派了两个小组出去联络,向西的小组只走到大烟筒处,就与敌人遭遇,回来一个战士,另二人下落不明;向南的小组找了很远,既未与一五0师联系上,也未与敌遭遇。我向南看去,这个方向与主峰缓坡而连,树草丛生,别说坦克,就连吉普车都可以由此方向直驶主峰,且不易察觉。敌人如果迂回到此处偷袭,主峰将难以守住。主峰丢失,整个防御将不攻自破。这样重要的方向,一连此时竟没有注意到,全部防守均以西面为重点。见此情况,我便向仲文同志建议,由防守主峰的三排派一个班自主峰向南防御。(事后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我连2月16日夜攻击二圣山后,88.3阵地交由二连防守。二连仍延用向西防御的布局,而敌人却改变了最初由西向东的进攻方向,从88.3高地东南的防筑里,以坦克前导,步坦结合迂回偷袭主峰,导致88.3阵地白天失守) 看完全连阵地后,天已近黎明,我与仲文同志分手,回到一排阵地。此时天又黑又冷,举目四望,战士们坐在散兵坑里,两手抱着枪,把大衣往身上一盖,呼呼入睡,战士们的确疲劳极了!过江四天来,白天要打仗,晚上要构筑工事,吃不好,睡不好,能够这样香甜地睡上觉确实不容易呀!天刚亮,炊事员就把饭送上阵地。看到战士们不忍和酣睡告别的样子,想到战备工作已基本就绪,我决定早饭后让战士们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以待歼敌。早饭后,副连长杨宽对我说:“连长,你在这里指挥,我带一挺机枪到南边那个突出部去,那里能打到一排左边的死角,昨天敌人就从那些死角上来不少。”一排右侧有二排协防,正面地形开阔,防守最薄弱的就是左侧,副连长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上午9点多钟,敌人的进攻开始了。先是飞来6架F-84飞机,它们苍蝇一样嗡嗡叫着,在阵地上空绕几个圈子就开始投弹。按敌人在朝鲜半岛的作战规律,进攻都是白天,招法大都千篇一律,就是“三板斧”战术,一板斧飞机炸,两板斧大炮轰,三板斧是坦克冲。敌人依仗空中优势狂轰滥炸,敌机欺我无防空能力,几乎贴着山头俯冲扫射,我在防炮洞口透过沿伪装的松枝,甚至连美国飞行员的高鼻子都能看清楚,我心中暗想:等你的步兵上来,看我如何“礼尚往来”,加倍奉还。炸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在防炮洞里,我感到大地都在抖动。炸弹投得差不多了,敌机就开始遍山扫射,肆虐了约半个小时才飞走。敌机刚飞走,敌炮群又从几个方向开始向阵地轰击。连续的狂轰滥炸,一排阵地上的树木被炸得枝折干裂,阵地上象走过犁铧,没有一寸平整的土地,白雪变成了黑粉,炮弹爆炸时发出的气浪一股股地迎面推来,刺鼻难闻。敌炮刚停止射击,观察员就报告:“连长,敌坦克和步兵开始进攻了。”我见敌八、九辆坦克正从一排正面和两侧慢慢爬上来,约两个连的步兵跟在坦克后向前推进,敌使用的兵力和火力都超过了昨天,我叫通讯员给我拿来六、七颗反坦克手雷,两根爆破筒,准备对付冲上来的敌人坦克。在树多的一排阵地前,敌人的坦克不能象平原作战那样可以带头乱冲,只能停在很远的地方,用坦克炮和大口径机枪掩护其步兵向我阵地进攻。他们大概以为经过如此猛烈的轰炸,阵地上不会再有生灵存在了。可当他们的步兵弯着腰端着枪,接近一排和二排阵地前沿时,只听阵地上响起一声炸雷:“打!”隐藏在散兵坑中的战士们像突然出现在阵地上的天兵,一颗颗子弹呼啸着飞向敌人,手榴弹也一颗接一颗在敌阵中爆炸,不到几分钟,敌人就倒下十几个。由于二排刘兴海的机枪对敌人威胁最大,所以敌人两辆坦克将炮口对着二排阵地,只要刘兴海机枪一响,敌坦克就是一炮打去,我看着刘星海的挺机枪阵地,数次被敌人坦克炮击毁,可是刘兴海就像是打不灭的神光一样,敌炮一停,他的机关枪马上又欢叫了起来。由于我们的阵地是由各自独立的散兵坑构成,没有纵横于阵地的交通壕,整个阵地未形成有机的防御和指挥体系,在这种条件下,人都固定在散兵坑里,既不能兵力机动,也不能火力机动,完全靠战士们对祖国的忠诚和机智灵活,各自为战的良好素养进行战斗,作为指挥员这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战士们知道我和他们战斗在一起。我在阵地的棱线上,冒着被敌人坦克机枪击中的危险,大声呼叫:“一排的同志们,要树立顽强抗敌的决心,坚决把敌人消灭在枪口下,敌近了打,瞄准了打,要节省弹药。”我在下达着战斗命令,也在告诉战士们,指挥员就在你们身旁,和你们战斗在一起,生死与共!由于二排的火力在一排的阵地右方压制,副连长杨宽率领那廷轻机枪在一排阵地的左侧也以猛烈的火力射向敌的侧翼,敌步兵被迫退缩到一排正面,一排消除两翼威胁,便全力对付正面的敌人,敌人受到三面火力的攻击,很快就溃退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敌人再一次的进攻更加疯狂,这回连敌坦克也冲了上来,我急忙叫三班的爆破手准备好爆破筒、反坦克手榴弹,在通向山上的一条牛车路旁隐蔽起来,“准备打坦克!”我又对身边的战士说,话音刚落,就见敌阵中落下几十颗迫击炮弹,敌人顿时血肉横飞,死伤一片,再加上一排一阵火力猛打,敌人立时溃不成军。“打得好!”我心中一阵喜悦,感谢江北师属120迫击炮连的战友们,他们在关键时刻给了我们有力的支援! 此后,敌人又发动几次进攻,但势头已明显减弱,不象头两次那么凶猛、不可一世,被一连战士奋勇击退。到下午,敌人虽然仍用炮火压制着我方阵地,但在我炮火的阻击下,敌步兵已失去了进攻能力。这时,营指挥所命令二连从江北过江反冲击,命我连参加反击配合作战。当二连的同志冲到南岸,我把手枪一举,高喊了一声:“同志们,冲啊!”率领战士们从散兵坑中跃出,如猛虎下山,冲向正在逃跑的敌人。

    一天的战斗结束了,虽然敌人的武器比我们强,人比我们多,由于我连成功地运用了散兵坑,加上江北炮兵的配合,成功顶住了两倍于我的敌军的进攻,全连在这样激烈的战斗中伤亡并不很大。尽管如此,全连三个排的排长只剩李谓一人,副排长只剩李春一人,副连长杨宽也负伤了,战斗不可不谓之惨烈。 

 

    与一连相处仅短短的一天时间,就让我深深感到这是一支不平凡的连队,他们具备了我军艰苦勤劳,不怕牺牲,作战英勇,服从命令的优良传统,能在这样的连队当连长,我感到无比的自豪!

    当晚,根据师里的命令,一营由副团长陈屏同志率领,过江加强88.3高地防御,88.3高地由二连接防,我连调到88.3高地以南的地区重新组织防御。 我们把阵地交给二连,怀着依依惜别之情告别了们战斗了一天一夜的地方 -- 88.3高地。

刘水清和战友们在汉江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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