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正国将军牺牲经过及其教训

郑竹书

                           

   前 言

抗美援朝中,我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军事将领是50军副军长蔡正国。因为各种原因,蔡正国将军的牺牲经过一直鲜为人知。最近从因特网上看到很多关于蔡正国将军牺牲经过的文章,大都与历史真实不符,如:把从蔡正国将军遗体上找了一本党证说成是一封家书,把青龙里被炸说成是因为一次运动会暴露了军部目标,又说自蔡正国副军长到50军,曾泽生军长便离开朝鲜回国等。为了将这段历史真实地保留下来,做为一名50军的老战士,做为蔡正国将军牺牲事件的亲历人,我撰写此文。以此怀念我们尊敬的蔡正国副军长,同时希望后人能够从这次本不该发生的事件中汲取教训,总结经验,防止这种给我党、我军造成重大损失的事件再次发生。

我已年愈古稀,祈盼在青龙里50军军部所在地为当年牺牲并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修建一座烈士纪念碑,以此来怀念我们牺牲的战友;举办一所孔子学院,传播孔孟之道以教育后代永保世界和平,是我的最后心愿!

 

 一、将军之死

 

1953412日,50军军部所在地朝鲜平安北道青龙里,天气晴朗,初春时节,人们还未卸去冬天的棉衣,乍暖还寒的空气中,仍就透着阵阵凉意。军部的战友们向往日一样,各人做着自己的工作。因这天军部要召开全军团参谋长会议,所以我从早上起床后,便投入到紧张的会议准备工作中,到晚饭前,会议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只剩下屋子里的灰尘还未打扫,会议照明用的蜡烛还未落实。晚饭前,大约5点多钟,突然有2架美军侦察机低空飞过,由于这种飞机体积小,噪音低,速度快,超低空飞行,隔山就听不到声音,所以很难发现。我一见侦察机擦着屋顶上飞过,联想到2日前梨花浦被炸,一丝不详的预感突然闪现出来。

 

1953年朝鲜青龙里50军军部分布图

(点击该图后放大)

由时任军招待所所长的晋家瑞郑竹书共同回忆

 

梨花浦距青龙里大约数十华里,由148442团驻防,2天前,军部接到148师的报告,在傍晚时分,有几架美军侦察机在梨花浦低空侦察,随后飞来大批美军轰炸机,对梨花浦进行了多批次、多弹型的地毯式轰炸,美军当时在朝鲜战场上使用的炸弹非常先进,重磅炸弹几乎可以摧毁地面上所有的建筑,黄磷弹爆炸后钻到物体内部,从内向外燃烧,给梨花浦我军驻地造成了物资和人员的很大损失。由于148师是由师作战参谋电话报告,具体损失及破坏程度说得不是很清楚。

我立即找到军作战科长赵国璋,向他说明了我的担心,并提出晚上的参谋长会议最好进坑道开,赵科长表示同意,并亲自到蔡副军长的办公室,提出我们的意见。

过了一会,赵科长从蔡副军长的办公室出来,对我说:“晚上的会议还是在外边,三号(指蔡副军长)不同意在坑道里开。”

见副军长不同意进坑道开会,我便将会议室打扫干净,又找来了会议照明的蜡烛并摆放好。谁知刚刚吃过晚饭,突然又有4架美军侦察机贴着军部驻地的屋顶上飞了过去。

晚饭前飞过2架侦察机,晚饭后飞过4架侦察机,显然敌机是在低空侦察拍照,是不是军部已被敌人发现了,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变得更加强烈。今晚要出事!我第二次向赵国璋科长提出,建议蔡副军长进坑道开会。赵科长说既然首长不同意,我们就在外边开吧,虽然有敌机飞过,也可能是一种偶然的情况,未必就一定会出事。我向科长提出由我再次向副军长提出进坑道开会的意见,科长同意后,我便径直来到蔡副军长的办公室。 “报告三号”,我对副军长说:“今晚敌机侦察频繁,鉴于梨花浦敌机先侦察,后轰炸的教训,我建议参谋长会议最好在坑道里进行。”副军长抬起头来,用不解目光看着我说:“怎么,你们怕死啊!”见首长如是说,我便默默的退了出来。然而,恐有意外发生的感觉使我惴惴不安,我个人的安危是小,事关军首长和整个军部的安危,我决定直接找曾泽生军长或是徐文烈政委,可是转而考虑到副军长对此可能产生的想法,我犹豫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没有再提出我的意见。

 

    会议大约是在晚上6点多钟开始,由蔡正国副军长主持,会议的主要内容一是由各团参谋长汇报当前工作,二是由蔡副军长总结入朝以来的作战经验,三是找出当前工作中尤其是构筑工事中存在的问题并寻求解决办法。首先由各团参谋长汇报工作,大约22时,参谋长汇报完毕,接下由蔡副军长讲话。我见副军长面前的蜡烛光不是很亮,便拿着蜡烛凑到蔡副军长面前,举着蜡烛为他照明。副军长刚说几句话,我突然听到屋外的空中响起炸弹落向地面的尖厉啸叫声,我大喊一声:“快卧倒。”接着就听轰的一声,便昏了过去。

1953年4月12日50军团参谋长会议位置图

 

等我醒来,会议室的屋顶已经没有了,只见满天星星。我下意识的用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发现除了头皮划破,头发上有血外,其它部位没有受伤。我连忙扒开身上的尘土,用右手摸找蔡副军长,人已不见了;我又伸出左手摸找旁边的赵科长,他脸部受了伤,满脸是血,赵科长告诉我说副军长受伤,已送进坑道去了,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摸着向坑道走去。此时敌机仍在分批次的向驻地投弹,远处的火光、硝烟及吹来的腥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军部驻地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人们在黑暗中交谈着,都在打听副军长的伤情,军医对大家说打了强心针,仍不见好转。我在坑道里摸到副军长,警卫员说弹片是从他后背打入的,鲜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我把手伸进副军长的怀里,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已停止,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我摸着一个被血浸透的小本子,天明时借着坑道里昏暗的光线仔细一看,是一本党证,多么珍贵的遗物啊!我小心的保存着,回国后在双城留守处交给了副军长的爱人张波。在双城留守处,面对张波同志对蔡正国副军长牺牲经过的追问,看到她悲伤的心情,我无言以对,只用“光荣牺牲”四个字应付过去。五十多年了,回想起来真对不起张波同志,我曾几次打听张波同志近况,想把那段历史的真实情况告诉她,都未如愿,如今只能请她原谅。

这次轰炸,曾泽生军长和徐文烈政委由于没有进坑道,所以都受了伤,徐政委臀部被弹片擦伤,耳朵被震聋,曾泽生军长脸被划伤。

在这次轰炸中,除蔡正国副军长牺牲外,442团参谋长王长息同志也光荣牺牲,伤亡人员还有军司令部60余人(其中包括国内派来的空军代表组、海军水障组、空军体检组等营团干部),还有国内工兵学校王部长率领到50军指导坑道作业的231团副团长等5人,参加军营团干部集训的部分营团干部伤亡111人。同时,青龙里所有地面建筑全部被毁,200多间房屋被炸平烧光,最大弹坑宽12米,深5米,小弹坑满地皆是。军司令部工作一度陷入瘫痪,经过调整充实领导班子,配备科室干部,安排伤残人员,军司令部的工作才恢复正常。

 

二、我所认识的将军

蔡正国副军长是江西人,1951年第三次战役发起前,由西海指调50军,负责全军的军事工作,他讲原则,有主见,轻易不改变自己的观点,同时他又是一个爱护下属,顾全大局,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是我军难得的一位将才。蔡正国副军长来50军以前,50军在朝鲜战场上缺乏系统的指挥,在重大的战役中,军部对各部队的掌控不是很完善,军部各级人员的作用发挥得也不是很好,如入朝作战初期,我们这些作战参谋的工作有时就是用耳朵来听数前方打了多少炮弹。自从蔡副军长来以后,曾军长才真正有了助手,全军上下形成系统有效的作战指挥体系,我们这些作战参谋才开始真正进入角色,司守电话,准时保持与各基层部队的联系,随时了解各部队的战况,编写作战日记,这样打起仗来,军领导心里才有底。有了蔡正国副军长,曾泽生军长才真正地感觉到50军能打仗了。在与军长、政委的关系中,蔡正国副军长既尊重他们,同时也坚持自己的观点,坚持中又不乏灵活。蔡正国到50军以后,要求我起草一份从清川江到鸭绿江一线防御作战命令,在我起草的第一号命令中,提出来了“必须达到坚守之目的”的作战要求,蔡副军长看了以后,认为固守比坚守决心更大,要求将坚守改为固守,研究中,曾军长认为如果固守,必须是钢筋水泥浇筑成的要塞工事,且人员及装备都在地下,我军目前均是野战工事,从工事性质到我军装备,均达不到固守的目的,认为还是坚守更切合实际,徐政委也同意曾军长的观点,蔡副军长见军长和政委都主张用坚守,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同意用坚守。在作战指挥和日常工作上,蔡正国和曾泽生、徐文烈也是相互配合,非常默契。由于两位军事主官的带动,使50军军 部成为一个团结、和谐、战斗的集体。

在作战指挥上,蔡正国灵活地运用了东北野战军在解放战争中所形成的战术思想,即“一点两面”、“三三制”、“四快一慢”、“四组一队”,他主张用兵不能只打一面,应点面结合,主攻佯攻相互配合,猛突一点。刚入朝时,我军的装备与美国军队的装备相比是非常落后的,美军刚刚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锻炼,不但有陆海空立体的作战体系,还掌握着完全的制空权和先进的陆战武器,而我们当时连反坦克炮和火箭筒还没有完全装备部队,打坦克只能靠爆破筒和手雷。50军入朝时,过边境走到定州附近,遇到一支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人民军坦克团,团长是名中校,见到我们后,便要求见长官,舒行参谋长接待了这位中校团长,团长告诉舒参谋长,他的坦克团装备有T-34型坦克,被美国飞机发现,成群的飞机围圈上来,向坦克投掷凝固汽油弹,坦克大都被毁,汽油弹燃烧所发出的高温将坦克的炮管都烧弯了下来,请求我们援助灭火,然而我们的部队也没装备灭火器,只能看着一辆辆坦克在大火中被烧毁。即便这样,50军在 第二次战役后,由于蔡正国副军长灵活运用了我军的战术,发挥了我军的作战特点,用落后的近战武器,同样战胜了装备先进的美军。

蔡副军长既是一位爱学习的人,又是一位特别注重理论联系实际的人。由于美国在朝鲜战场上使用了除原子弹以外的所有先进武器,也不能捞到多少便宜,便开始用原子弹来恫吓我军。为了防备美军狗急跳墙,在朝鲜战场使用原子弹,军委派我国核物理专家王凎昌教授专程来到朝鲜,在志愿军司令部办培训班,讲解原子弹的原理和防护办法。我代表50军参加了学习班,学习结束后, 志愿军司令部给的任务是照本传达到营团级干部,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原子弹,怎样防护。回到军里向蔡正国汇报后,他要求我立即按志司的指示办学习班进行培训,同时他还要求我对部队提出具体的工作要求,使大家不只是理论上的了解,更主要是让大家知道回去以后应该做什么。我根据蔡副军长的指示,提出每一条坑道的门应做成馒头式的,这样可以防御原子弹爆炸时冲击波的冲击。学习班办了三天,参加学习的各团营干部都说学习班办得好,443团团长朱光云对我说,以前对原子弹不是很了解,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回去后要好好地落实。并表示要做一个沙盘,再做一个馒头式的门放在沙盘上,要大家一看就明白,蔡副军长听了非常高兴。

蔡正国副军长对工作要求非常严格,他要求我们这些参谋必须熟练掌握本职工作,精于业务。在蔡副军长的严格要求下,50军的参谋工作水平在整个志愿军都是一流的。按志司要求,各军每月都要将全军各师阵地备战情况并附图表报送到志司,50军的战报由我来写,图表则由测绘参谋郝玉麟绘制,每次50军报志司的材料,都会因文字简练、清晰、准确,图表干净、美观、精确而得到志司的高度评价和赞扬。

蔡副军长十分平易近人,他本不抽烟,他将政府为他配发的香烟都分给了我们这些参谋人员。

 

三、将军之死的教训

蔡正国将军的牺牲,不仅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领导、好战友,更使我党、我军失去了一位好党员、好干部。然而从理性思维角度来思考,蔡正国副军长的牺牲是由我们工作的失误造成的。我们应当正视导致将军牺牲的原因并认真加以总结,特别是对“失”的总结,从中汲取教训,这次事件将会成为我军战史上的一则战例,为后人所借鉴,毕竟这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教训之一:保密工作被忽视。由于50军在朝鲜战场出色的表现,得到了我国政府和中央军委的重视,国内的参观团、慰问团、观摩团络绎不绝,尽管50军当时的主要任务是在北朝鲜西海岸构筑防御工事,防止美军从西海岸进行登陆,但毕竟远离一线战场,加之当时我军在各个战场上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战局朝着有利于我军形势在快速的发展,所以50军的各级指挥员产生了不同程度的轻敌麻痹情绪,来军部参观的人员大都坐着苏式吉普车,军部驻地通讯用的电话线在空旷的地面上拉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引人注意。当时在我军驻地,潜伏和空投的特务化装成老百姓,到处收集情报,从事着侦察和间谍活动,军部所在地的保密工作被严重地忽视了。

教训之二:在没有完全掌握制空权的情况下,重要部门的位置必须隐蔽,各部门的位置不能过分集中。50军部所在地青龙里,面积不过2平方公里,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区域内,分布着军部的各个部门,一旦突然发生来自于空中的打击,很难进行各部门与人员的及时疏散,且将会发生重大人员伤亡。同时,对于交通方便,人员来往频繁的地区不能设立指挥机构。

教训之三:主要领导对于新发生的事件,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觉,立即弄清情况。梨花浦被炸,有两点新的情况本应引起我们的注意,一是敌机首先进行了侦察,然后才进行轰炸;二是进行了多批次、多弹型的地毯式轰炸。这次轰炸的特点和产生的破坏程度,军领导应立即派人到梨花浦进行实地了解,并通报各部队,注意防范。

教训之四:各级指挥员应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认真对待各方面的意见。青龙里被炸当天,敌机两次侦察拍照已经说明敌方已发现青龙里是我军的一个重要指挥机关所在地,如果军领导能够鉴于梨花浦的教训,立即将军部从青龙里撤出,分散到各村庄隐蔽,敌机轰炸的只能是座空镇,我们可在事后开防空现场会,总结经验,把坏事变成好事。然而不幸的是当时50军领导,包括蔡正国副军长本人过于大意,对于敌机的侦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没有认真对待来自基层工作人员的意见,导致了50军部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被炸,造成了重大损失。

50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当年的小伙子,现在都已白发苍苍,很多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都已谢世,一些健在的老战友,利用离休后的时光撰写回忆录。200412月刘哲的《光明之路》出版,20055月,王顺才、申春著的《汉江血痕》出版,尤其是50军的后代高戈里,20041月出版了《心路沧桑》一书,并不辞艰辛来到丹东走访50军的老同志,了解当年战斗历程,征求对作品的意见,使我深受教育。这三本书的出版,大大丰富了我的离休生活,我反复的阅读着每一本书,每次的阅读,都把我带回了那腥风血雨、硝烟弥漫的战斗生活中。三位作者的强烈的历史责任感深深地教育和感染了我,我将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把自己所经历过的,所知道的关于50军的历史,毫无保留的书写下来,留给后人去研究,使老一辈用鲜血和生命写下的这段历史能鼓舞着后人奋勇前进!生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老去!

未来,随和谐社会的到来而光彩!

努力吧!向战友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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