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及汉江南岸

刘水清

 

 

    1950年中秋节前后,湖北钟祥县长寿店我团驻地,气候已转入凉爽,曾经把全团带入虐疾病的夏天,总算过去了,人员体力正在恢复,骡马也膘肥体壮,特别是稻田里,我们亲手种的几千亩水稻,饱满壮实地低垂着穗子,轻风拂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阵阵金黄色的稻浪,由近处一浪接着一浪,向广阔的天际涌荡过去,这是一幅多美的丰收图画啊!这由战士们亲手描绘的秋日即景充分说明了我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不但是一支战斗队,宣传队,还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生产队。

    真是“去年尚自血染袍,今岁农耕操大劳,稻熟猪肥丰收乐,军民一载转温饱。”

   可是正当我们磨镰霍霍,准备收割水稻的时候,部队突然接到军委命令:由于朝鲜战争暴发,50军立即备战,一切生产事业,统交地方政府。1950年9月26日,部队开始战备动员。为适应战时需要,我团把团直炮兵连一分为二,成立迫击炮连和七0炮连,我任七0炮连连长。所谓七0炮连,其实只有两门日本的九二式步兵七0炮,再加上一枝六0口径火箭筒和八、九匹骡马。10月初,部队告别了辛勤操劳一年的稻田,闻着稻香,完全恢复战时装备出发了,向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国防线上开始了行军。战士们一路走,一路唱,互相拉歌,此起彼伏,真是“革命战士不知愁,一到部队解千忧。”

   经过几天快乐而有趣的行军,部队到了京汉铁路上的花园车站,不少运兵列车已停在那里。列车一直开到山海关,团首长才在列车上召集连以上干部,讲明我们的目的地是吉林省磬石县,具体任务尚不清楚。10月10日,部队到达磬石。几天后,师里召开动员大会,内容就一个:准备打仗。据说军委当时准备把50军改装成炮兵军,因50军较其他部队,干部文化程度稍高一些,学炮比较快,可以很快适应形势的迫切需要,所以军、师首长从思想上也没作好立即入朝作战的准备。谁知战事发展,瞬息万变,谁都难以预料。10月25日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团作训股长何绍先的声音:“老刘吗?团长命令你和指导员马上到团司令部开会。”我一听知道必有紧急军情,否则团长是不会半夜三更召集我们去开会的。我马上叫醒指导员李成义,穿好衣服,快步跑向团司令部。到团司令部住的小学校操场一看,团长杨滨同志神情严峻,带着两参谋站在那里,他一见我们就说:“刘连长,第一,准备作战。第二,与作战有关的人、马、武器、弹药、器材一律带走,不能行走的病人留下来,非作战物资全部放留守处。第三,3个小时准备完毕,到火车站集合,四时前部队要全部上车。第四,你连要带足一个星期的粮食和草料。”因时间紧迫,团长都是来一个交代一个,然后便马上回去准备。我连任务已经明确,我和指导员立即回到连部,命令司号员立即吹响紧急集合号,开始战士们还当是紧急集合演习,等我向全连宣布了团长的命令后,他们才知道这回是真的要打仗了,幸好我连大多数战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不到两小时,全部准备完毕。当连队3时赶到车站时,见到火车站如赶集一般,人员拥挤,声音混杂。26日凌晨4点整,列车开始发车。列车在黝黑的天色下,风驰电掣般向着前方飞速前进。列车开出几站后,团长才召集我们到团指挥所的车箱里交代任务。“同志们,”团长操着他那口亲切的贵州夹带着云南的口音,用他那种遇事沉着平静的声音说:“昨晚的紧急命令,是因南朝鲜伪军第6师7团已进抵楚山并炮击我国领土,目前该敌锋头转向东边,欲占领满浦大桥,截断我已过江部队补给线。所以东北军区首长直接命令我师赶赴集安过江,在满浦一带占领阵地,坚决顶住该团进攻。”10月27日中午,部队到达吉林省集安市。下车后,全团集中在集安大桥头,开始收缴过江人员身上携带的一切带有中国字样的物品。吃过午饭,部队开始过江。

    过江后走不远就看见一大串美国俘虏,在朝鲜人民军押送下,迎面走来。这些少爷兵,因天已冷,还未着御寒衣服,不少人把草袋一划两半,中间掏个洞,再往头上一套,那模样,和叫化子没什么两样。

    我师走了一夜,也没发现敌人,天亮后就在山林中隐蔽。下午团司令部下达了作战任务:敌伪6师7团已被我40军118师截断退路,我们的任务是沿山间小路,向古场方向急进,配合118八师全歼该敌。当夜,我师即沿山间小路直追下去。由于夜间行军,一路上只见人影匆匆,一会上山,一会下山,山路坡陡路滑,崎岖不平,真是难走极了!炮兵又不同于步兵,除和步兵战友一样,每个人要带一个背包,一周大米,三天干粮和枪支弹药外,还得背三、四颗炮弹。这样沉重的负担,这样艰苦的行军,只有具备艰韧不拔、勇敢顽强、不怕牺牲的无产阶级革命军队,才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是任何资本主义国家的军队所望尘莫及的。这样一直走了两夜,我们才隐约听到古场方向传来的炮声,等我们赶到古场时,118师已全歼伪7团,古场的老百姓已经逃空,遍街都是敌人丢弃的汽车、大炮和尸体。我团奉命搜索山林中敌溃逃散兵,一营在搜山时击毙了数十名顽抗的敌人,接着全团奉命在渔井休息5天。在这5天中,去山方向传来了猛烈的炮声和爆炸声,这是38军在围攻美、英主力的战斗;在这5天中,我们才知道部队是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名义入朝作战,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组成中朝联军,彭德怀同志任司令员兼政委。入朝的第一次战役,我148师就是以这样艰苦的行军而结束。本次战役由于中国人民组成了强大的志愿军入朝参战,击破了美帝占领北朝鲜,从而进占我国东北的幻想,共歼敌一万余人,迫使敌人退出安州一线,我志愿军入朝首战便取得了伟大的胜利。5天后,50军全军奉命自安东入朝作战,我师奉命归建。当我们到达集结地区后,坐席未暖,第二次战役就开始了。

    12月10日,50军各部越过清川江,开始南追全线退却的敌人,敌人白天坐着汽车跑,我军夜里就凭着两腿追。由于敌人掌握了制空权,我军白天无法行动,天亮就得上山隐蔽休息。是时寒冬,大雪纷飞,北风怒吼,部队白天在山上休息,战士们只能两人为一组找个背风处,头脚相对躺在地上,盖着大衣,一个人再以胳肢窝抱着另一个人的双脚,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最多只能睡半天,人就会被冻醒,冻醒后就再也难以入睡。什么叫“爬冰卧雪”,那时我们才真正地感受到了!晚上行军,公路上的志愿军、人民军交织在一起,队伍就容易被其它部队插乱,所以大家都是拚命紧跟,不拉距离。与人民军相会时最有意思,他们喊:“志文军东木,巴哩、巴哩。(志愿军同志快快)”我们也喊着:“人民军东木,巴哩卡,巴哩,巴哩。”由于追击任务紧,部队每天都是天不黑就集合出发,跑到天亮才隐蔽。每逢天亮隐蔽休息,我们连的骡马,特别是炮驮子没地方藏,成了最大的困难。为了不被敌机发现,每到一处,我就叫各排把马驮子抬下来,放在稻田里,用水稻遮盖起来,然后把骡马牵到安全的树林里。有时没有树林,就在村里找牛圈把骡马拴紧,除了饲养员外,其他人员全到野外隐蔽休息。因为我从不允许战士们在村里的民房休息,野外又休息不好,所以战士对我有意见,感到我不近人情。我对战士们说:在野外休息辛苦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住在村里,万一遭敌机轰炸,那将遭受重大损失。接近三八线,因为敌机活动频繁,所以上级再三强调,部队不许住民房,一定要上山隐蔽。444团有两个连队,连领导允许战士白天到村里民房的火炕上睡觉。由于人员在村里活动时大意,被敌机发现,立刻遭至敌机猛烈炸射,两连伤亡竟达数十人之多,相当于战斗中的一次重大减员,这时,战士们才正解了我。部队行进到北朝鲜工业基地沙里院,敌机封锁严密,一天我们来到一个又小又破的村子里,我想这样破小的村子也许不会引起敌机的注意,看到战士们疲劳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再让战士们到野外休息了,于是我终于冒了一次险,全连都住在这个村子里。那天中午,一下来了好几十架敌机,在我团住区低空盘旋。这是入朝以来我遇上敌机最多的一次空袭!敌机在我团驻地盘旋一会后就围绕着附近山上那些稀疏的树林猛烈地扫射,打得雪溅土飞,打了一会儿,敌机大概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就飞走了。一发现敌机, 我就忙叫战士都起来,饲养员一人一马,紧紧抓住,不让骡马发惊,其他战士每人身披白垫单,准备一旦敌人扫射房子,好向外面疏散,幸好敌机未扫射村子,事后我和战士们开玩笑说:“今天是托马克思的福了。”当我们追到三八线时,敌人已从东海岸至西海岸,部署了四个美国师,其它部队八个师 ,在400公里正面和140余公里纵深内组成了三道防线。我西线之敌即以临津江为界,占领江南固守。

   1950年12月30日,中国人民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联合发起了除夕攻势,第三次战役开始了。50军自高浪浦里以西一带渡过临津江,直插汶山。3日,149师445团和446团各一个步兵营在佛岩弥洞地区,一举歼灭敌英国皇家来复枪57团坦克营,俘敌200余名,击毁敌坦克二十余辆,榴弹炮四门。1951年1月3日午夜,我团在行军途中接到命令,敌已开始撤离汉城,要我团迅速抢占汉城龙山大桥,以断敌物资退路。为恐路上遇敌坦克拦阻,将我连火箭筒班配属步兵一连。 此时团部所在位置离汉城龙山大桥尚有九十华里,命令要求五小时内赶到。团首长为加速部队行进速度,就把炮兵、机关后勤等战斗不急需人员组成第二梯队,在后面跟进,三个步兵营跑步赶往龙山大桥。天快亮时,步兵一连和师侦察连率先到达汉城西北角的延喜里,一条铁路的路基高高地横贯前面,路基下有个公路桥洞,过洞就是汉城的街道。一连和侦察连前进到距路基不远的一个广场上,就见铁路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因为之前得到的消息是敌人已弃城全部撤走,所以两个连队误以为铁路基上的人影是人民军,没有立即抢占铁路。不大一会,铁路上人突然多了起来,路基下公路洞口同时出现了一辆坦克,一刹时,机关枪、手榴弹、步枪、坦克上的大口径机枪同时向站在广场的两个连队开火,毫无防备的一连和侦察连顿时伤亡惨重,部队被敌人密集疯狂的火力压制在这毫无遮拦的平地上,幸亏陈屏陈副团长率后续部队飞快赶到,一方面组织火力对抗,一方面组织二营到达分队从左翼包抄,敌人见状才慌慌张张地全部逃走了。陈屏副团长除留少数人员抢救伤员和处理牺牲的战士外,立即率领部队赶往龙山大桥,到时已是上午。这次战斗我未参加,是以后从总结会上知道的。晚上,我所在的二梯队到达延喜里,火箭班归队,这时我得知了一个让我痛心疾首的消息:火箭班班长李汉同志在延喜里的战斗中牺牲了,同时牺牲的还有火箭班其他几位同志。李汉同志是我任炮兵连连长时最得力的一位全能班长。他不但懂炮,调教骡马也非一般人可比,进军川鄂时有一匹大骡子,谁也控制不了,只要他一上去,拿住骡后跨往下一捏,乱蹦乱跳的骡子一下就乖乖地不跳了。他为人胆大要强、坦率真诚,具有农村青年那种典型的憨实强干的性格,他是一个好战士,也是我的得力的助手 ,当火箭班长才几个月,在进汉城的战斗中不幸牺牲,长眠延喜里。一连的文化教员也在这次战斗中牺牲了,他发表过诗歌《进军号,洪亮的叫 》,这个小同志我没见过,在钟祥爱国主义训练班学习时,时任一连连长的李仲文曾把他写的两本诗拿来给我们看,可是现在他却牺牲了,幸好他的《进军号,洪亮的叫》已然发表,可以让我们领略他出众的文采。当夜部队越过汉城,向果川方向急进,来到南泰岭时,天已快亮了。在南泰岭南边山脚下一个小村子旁边的公路上,我看到有一条像是烧焦了的狗,又看到四、五个烧焦了的像二、三岁小孩大小的人的尸体,我问设营人员:“这条狗和这几个小孩是那里来的,怎么死成这样?”设营人员回答我说:“哪里是狗和小孩,这是五个大人和一头牛,上午被美国飞机汽油弹烧死了,缩成这个样。”我带着连队沿小路走向隐蔽区,刚下小路,就听见从田地里传来一阵婴儿清脆的哭声,走过去一看,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被丢在冰天雪地的田野里,我忙叫给养员赵自忠把这孩子抱到村子里去问问谁家的,怎么掉在田野里了。一会儿,赵自忠回来了,说这村里只剩下一户人家,是老俩口,还懂点中国话,孩子的父母上午被美国飞机炸死了,并拒绝抚养孩子,说他们还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我对赵自忠说:“你再做一下工作,一定把孩子处理好。”赵自忠无奈,抱着孩子又走,过一个多小时,赵自忠回来说:“反正该说的话都说了,这回孩子没扔出来,谁知以后怎么样呢?”我听了,心头不禁一阵惨然,又有什么办法呢?可怜的小朋友,祝愿你能平安地活下来,我只能这样默默在心头祈祷了。

    部队过了果川,又过水原、古城,7日凌晨,50军在永川里接到停止追击命令,转为休整。原来志愿军首长考虑到我军连续三个战役,耗时三个多月,部队疲劳,伤亡较大,亟需整补,同时我军前出太远,战线过长,后方空虚,粮弹补给困难,鉴于美军仁川登陆的教训,因此请求军委,暂停追击,除50军在水原一线担任警戒外,其余部队到指定地区开始休整。按着志愿军总部命令,当晚50军部队又往回撤,再过水源,回到汉城的南大门:帽落山和修理山,443团(欠一个营)占领帽落山,442团占领修理山,团部设在道藏洞。修理山的海拔虽不太高,但在周围的群山中也算不小的大山了,按团里要求,第二天我带着一名班长,勘察炮连出击路线。我们沿着后山爬向修理山的主峰,山坡很陡,落叶遍地,爬一步滑半步,借助山坡上的灌木丛,才爬到山顶。此时已经下午,站在山顶,极目四望,众山势以修理山为尊向四面如波浪似的延伸开来,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能与修理山相媲美的,只有东边的帽落山和白云山。北望果川平地,铁路公路交叉纵横,汉城到水原的公路和铁路,从修理山与帽落山间穿过。然两山距离较大,如果只凭我们两个步兵团的火器,很难封锁得住。我在山顶上把我连出击时的路线反复研究了几个方案,这才下山。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落照,彤云满天,金色的阳光照着莽莽群山,似巨浪奔腾,我不禁想起毛主席的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一句,越发感到毛主席胸怀与诗词气势的博大。回到连队后,外出筹粮的同志也回来了,他们告诉我,水稻产区的老百姓听逃走的伪军说,美国飞机来的时候不要跑,只要拿白布向空中摇晃,飞机就不投弹,所以美国飞机来的时候,老百姓都呆在家里。结果美国飞机向村里疯狂扫射,把一家一家的人全打死在炕上,有一家九口人,都盖着被子躺着,结果几排子弹从屋顶打入,当时就被打死八个,只剩一个小孩爬在妈妈身上哭。有的村子就更惨了,敌人干脆投掷汽油弹,把一个村子都烧光了,没有几个人能活着跑出来。听着同志们的讲述,我不禁在想,这场战争发生在中国,我们的人民不是也要遭受这无比的灾难吗?做为一名革命军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接连两天敌我双方地面部队均无接触,敌人只是加紧空中袭击和侦察。两天后,师部突令我团进入七宝山地区警戒,修理山阵地交444团,待进入到七宝山后指定地域后,我向团作训股长何绍先询问我连目前的任务,何绍先回答是杀猪准备过春节,并告诉我据刚刚得到的消息,目前敌人距我们还远,不过敌人是有脚的,以后怎样不知道。我估计是敌人放弃汉城后跑得太快了,离我们很远,所以上级才通知准备过春节。这时还发生了一个小笑话。在朝鲜战场上,由于很多干部战士没有见过直升飞机,一位副营长一天突然看到一架直升飞机飞来,竟大叫一声“敌人扔原子弹了”,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接着有人再细一看,原来是架直升飞机,此事着实让大家笑谈了一阵。

    1月23日,团命一营副营长刀进明和三营副营长杨振兴,率三连和九连到梧木川里进行火力侦察,九连一个班插进梧木川里,结果全班牺牲。

    25号早上,突然从修理山和帽落山方向,传来了持续激烈的枪炮声,起初大家只当是小规模的敌我接触,谁也没太在意。快近正午,何绍先突然来电话通知立即撤退,我一听就急了,因为拉炮和弹药的骡马,按着团里的命令都放在二梯队驻地,没有骡马拉炮和弹药,怎么撤退?何绍先,大家平时开玩笑都叫他何神仙,这下也懵了,“这是团首长的命令,怎么撤是你们的事,现在连电话马上也要撤。”说完电话就撂了。我马上打电话找团长,可是团长的电话已经撤了,无奈我只好跑向团部,半路上正好碰见王福全副政委,我简要向王副政委说明我连目前的情况,王副政委果断地说:“武器带走,炮弹可以扔下,将来再补充。”有了首长的指示,除炮弹和买来准备过年的肥猪外,其它武器装备全部带走,炮扛不动,就架起来推。这时,修理山和帽落山战事正紧,炮火连天,枪声不绝。进入道藏洞后,我赶紧叫战士们把炮架上,推到纵深阵地,准备修理山和帽落山阵地一旦被敌突破,好作纵深抗击。

    敌人此次反扑的如此迅速,是始料未及的。50军进抵水原一线时,敌主力已退至大田附近,由于敌人尚远,所以50军自进入警戒阵地后,均不同程度出现麻痹大意,部队已经开始杀猪宰羊,准备过春节。不料1月25日,敌开始反扑,矛头直指七宝山正面的我团二营四连,开始敌地面部队投入并不多,但飞机、坦克、大炮却来势凶猛,四连伤亡很大。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有两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可耻的背叛祖国,在战场上举起白旗,却被不买帐的美国兵一梭枪弹,双双毙命。由于两个叛徒的行为,导致二营四连阵地失守,其他连队阵地侧翼受到严重威胁,以至当天全团不得不紧急撤退。这次阻击战,坚守帽落山的443团打得最坚决,团长朱光云率两个营坚守阵地,为表示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朱团长将团部设在帽落山主峰之上,坚守八天八夜,直到完成阻击任务。就这样,我师以顽强的战斗意志,在各战场上抗击两倍于己的美国部队的进攻。战后总结我们才知道,当我师在修理山和帽落山阵地与敌浴血奋战的时候,右翼一四九师也在全力抗击敌人的猛烈攻势。白云山团和帽落山团并肩相连,英勇顽强,坚守阵地,使敌人不能越雷池一步。在我师各阵地艰苦阻敌的同时,四四七团副营长代汝吉率一个连,夜袭水原城,当他和十七名战士冲进城后,连队其他战士被敌人火力封锁,无法跟进城去,代汝吉同志带领进城这十七名战士,利用夜色和街区做掩护,如同孙猴儿钻进牛魔王的肚子里,把水原城打得乱成一团,代营长和十七勇士在城中一直打到下半夜,最后抓住几个俘虏,突围而出,胜利而归。1月25日442团七宝山防御战打响,也是志愿军第四次战役的开始。志愿军总部要求汉江南岸的50军必须不怕牺牲,坚持战斗,保障江北部队的战役展开。2月7日,江北各部队战役展开完成,50军也经过十五个昼夜的血腥作战,完成汉江南岸的阻击任务,撤回江北。向江北撤退的那天晚上,我接到立即到团部报到的命令。赶到团部,只见团长、政委等几位团首长围坐在一起,正研究着什么,政委一见我,就立即神情严肃地对我说:“刘连长,全军今晚撤过江北,石团长奉命率一营掩护全军撤退,现在团党委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我一听心里立时紧张起来,团党委亲向我交代任务,会是什么任务呢?政委继续说:“你率你连几个战士,唯一的任务就是紧紧跟定团长,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离开团长,紧要关头,你们要不惜牺牲自己,也一定要保护团长的安全,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副政委又补充说:“人由你去挑,要精干一些,首先要政治可靠。”“是。”团长又对我说:“连队随团撤走,你带挑好的战士到我这里来。”我立刻回到连部,挑选了赵自忠等四名身体强壮、机警灵活、政治可靠的战士,每人携带一支冲锋枪,四枚手榴弹,我们赶到团部时,部队已经出发,只有团长领着团作训股及警卫排的人员还在原地。 团长叫何绍先把作战地图摆开,把一营从南泰岭公路侧翼的山脚开始,第一个小高地上放一个步兵组,第二个山头放一个班,再往后边的山头放一个排,以后是一个连部率两个排,营部率营主力在南泰岭主峰两侧占领阵地,团指设在南泰峰主峰上的一个坑道内。如敌人进攻至此,必须死守到天黑,才能撤回江北,确定任务后,大家就分头行动了。

    我随团长到达团部所在的坑道时,天已经亮了。团长对我说:今晚撤退路线很重要,你先去勘察一下,如果到时找不到路可就坏了。他还特别提醒重点是注意汉江冰冻的情况,看部队能否从江面上过江。我向团长要来地图,详细看了由南泰岭到汉江的山道情况。吃过早饭,便和赵自忠等同志沿南泰岭北坡下山,按在图上找到的山道,详细勘察着部队的撤退路线,一直走了十多里路,来到汉江江边。我站在江边一看,虽然江面已经封冻,但中心区域冰却较薄,另外江面上还有不少炸弹坑。我听南泰岭方向没有枪声,估计暂时没有情况,于是又带着四名战士沿江边大公路转向龙山大桥。老远我就看到桥上有几辆汽车和少数行人,说明桥未被破坏,我还不放心,一直到了桥前,叫两个战士从桥上走过去,再走回来,看到桥确实未被损坏,这才放心沿着公路往回走。我们走到公路一个转弯处,突然看到七、八个人民军战士,正在公路上埋设地雷,旁边还停着一辆汽车。好危险啊!幸好我们碰上,否则晚上部队撤退时,这些地雷敌人未必炸得着,没准先把我们给炸了!我就向人民军打招乎,可是他们都不太懂中国话,我就连用手势带用简单的朝语比划说:“南泰岭志愿军一个大队的一模(有)。”我再用手指指太阳做了个太阳向西的动作,又指了指对岸说:“晚上过江。”他们似乎也懂得我的意思,就指指他们的汽车说:“地雷的”然后用手指地下,做埋雷的样子,再指指公路旁的小路说:“这边的没关系。”我又指指通向龙山大桥方向大公路,那是今晚团指及一营过江必经之处,问“那里的埋?”他们摇摇头,指着龙山大桥汉江南岸一侧说:“这边人民军的马利马利一模(人民军大大的有)。”听了这话,我放心了,便立刻带着战士们返回团部。团长见我们回来,马上叫炊事员给我们炒了一盆鸡蛋炒饭,外加“甜嘎机”(辣椒酱)。我向团长详细地汇报了沿途调查的情况,团长听了非常高兴,这时正好何绍先走了过来,团长就和我们一块交谈起来。我对团长说:“团长,什么时候让我换换岗位吧,不然战争结束,我的孩子要问我,抗美援朝你做了些什么?我就说当了几年防空连长吗?”团长和何绍先都笑了。下午四点钟左右,团长看看天色说:“敌人不会进攻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着他叫过何绍先:“传令一营,叫他们五点左右开始集结,六点准时撤回江北。”何绍先叫一个参谋传达命令去了,我们紧随团长,乘着夕阳的余辉走下山去。我们还未走到龙山大桥,突然从汉城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同时伴有炮弹的爆炸声。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敌人还在我们后面很远,怎么汉城倒先打起来了呢?刚好看见一个人民军战士,才知道今天是朝鲜人民军的建军节,放枪放炮是为了庆祝。 过了龙山大桥,就进入汉城市区。团部位置在汉城的东北角上,直到把团长安全送到团部,保护团长的任务也已完成,我们告别团长后,回到了连队。
 

 

 

    回去的路上,我不禁想起这次任务,为什么团司令部这么多人,团党委却叫我带四个战士,专门保卫团长呢?尽管事后并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但我想可能当时团司令部参与指挥的人员,一是没有共产党员,再加上之前七宝山阻击战危急关头,曾出现过个别临危变节者,这不能不引起团党委的重视。如果敌人追上来,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掩护部队面临的情况将极其险恶,这将对每个人都是一次生死的考验。我是共产党员,组织上只有通过对我的了解和慎重的考虑,才会在这关键时刻,把保护团长的任务交给我。我和我的战友们没有辜负组织上的信任,不但完成了团党委交给我们的任务,同时也很好的完成了团长交给我们的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后不久,我就调到了步兵一连任连长,奉命坚守汉江南岸的88.3滩头阵地。从此在朝鲜战场上,我才真正开始了与敌人面对面搏杀与较量的战斗生活。

     
     
      

志愿军部队“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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